标签 读书 下的文章

机器与人之殇——石黑正数《外天楼》

其实听说《外天楼》是在开始看《女仆咖啡厅》的那会儿。石黑正数果然不同寻常。这次偶然得到了《外天楼》来读,随着阅读的展开,本以为是单元剧+欧亨利式结局的传统套路,但最后发现其实每个故事都连接到了一起,围绕“外天楼”和“仿生机器人”构建了一个近未来的世界观。在熟悉的社会背景下,通过剧情的手法展现开一个令人神伤的故事。

人类制造机器人,一直试图让它们变得更像“他/她们”,直到已经无法区分。当人死于锐器却没有血流出来——因为她是机器人——一种莫名的恐惧感从内心深处生发了:如果我们真的来到了那个无法区分人与机器的时代,我们又该如何看待身边每一个外表上是“人”的事物呢?当剧情进展到最后一个核心故事,人类创造了完全用于娱乐的人工生命体,公众与立法者为仿生机器人的用途范围界定产生冲突;被压抑的性和坐享资源但立于道德制高点的公众人物;畸形的亲情最后转变为违背伦理与人性的疯狂,在台词的布置中,甚至得以一窥如今的现实社会。对于非人类,但足够模仿人类的事物犯下罪行、或者纯粹用于发泄和娱乐,这样的行为是否可以被认同,是否仍然符合道德?这个问题或许仍然会成为许多代人争论的话题,笔者暂且在这里也难以展开讲述。

因丧女而陷入绝望的狂人用女儿的DNA创造了克隆生命体而非机器人,但其本人却又与这个克隆体生下了一个孩子,在这种扭曲的关系中,建立了一个基于盐柱上的不稳固的家庭。人造生命体和机器人的差异在于,前者确确实实是有所谓“灵魂”的,让人不禁想起《奇蛋物语》中,两位科学家创造的虚构的“女儿”。当愤怒的青年举刀向“道貌岸然”的批判者,当六个机器人倒在愤怒的短刀挥舞之下,当人造少女举刀刺向空怀正义感的警部的后颈,当少女与少年——她实际上的孩子——一人带着枪伤一人拖着已经开始崩塌的机体,双双倒在雪地上的时候,一切都变得无所谓了。付出一个人造生命体和三个人类为代价,什么都没能弥补,故事在两人倒下的雪地上空戛然而止。在人造人的幻觉之中,她又回到了那个她熟悉的家,似乎又回到了那熟悉的生活。

说句题外话,读到结尾时,当樱场警部倒下的时候,似乎画面上也并没有血迹——尽管她被刺入的位置是后颈。这又是为何呢?真的会是作者的失误吗?还是给出了一个细思恐极的暗示?

人何以为人?人与空有人形的事物有何区别?这一切真正的解答似乎在脑科学得到进一步突破之前都隐藏于颅骨的腔内,一代代传递下去。直到人类“灵魂”的构造通过科学的手段得以解开,这个数千年被无数人询问过的问题都将为人类留下从简单的困惑到复杂的道德难题等的一切纷扰。

0——丹尼尔·凯斯《献给阿尔吉侬的花束》

最终的结局或许从一开始就确定了。不管是带有宗教色彩的暗示还是依托科学的论证和研究,查理和阿尔吉侬都注定有着同样的结局。从无知的状态中被突然解放,在经历了极端的智力增长和知识吸收之后,再度滑入愚钝的深渊。这是一个从一开始就注定是悲剧的故事。

查理的生命由几个主要的点构成——他的家,他工作的面包店,他所在的培训学校,研究所,他后来的居所,他的邻居。每一个地点都代表着几个对他的塑造造成了巨大影响的人。查理在接受手术后,在智力极端提升的情况下,一旦陷入醉酒状态,那个被压抑住的小查理就会重新醒来。本我被自我和超我压制着,但手术似乎没有摘除那个在被欺负和折磨的童年中形成的本我,反而只是用大量的信息将其淹没了。智力迅速增长的查理在短时间内经历了普通人会在十几年间逐渐经历的成长过程。当超我在短时间内形成并且开始对过往的经历再度审视时,查理陷入了愤怒与不安。查理阻挡他与女性接触,查理让他分外不安,查理让他夜不能眠。本我查理一直是那个智力低下,被母亲责罚,被父亲忽视和放弃,被妹妹厌恶和回避的查理。

查理迅速变得有知之后陷入了对世界,对一切人的傲慢之中,然而他却并没有发展出完善的心智来让自己理解这一切。一个不完善的心智,被塞满了正常人穷极一生都难以掌握的知识和信息。如同一个顽童窥知了人类的全部知识。他厌恶追逐名利的尼姆博士,但却不知道他的生活一样无可奈何。他认为在场的科学家都无比愚蠢,因为“他们竟然没有掌握他们声称擅长的全部学科的知识”。查理逃离了会议现场。逐渐意识到要将自己的所知投入到研究中。在这期间,阿尔吉侬经历了顶峰和滑落。查理仿佛看到了自己的终结。

整部书最令人无奈的部分便是查理循着自己发现的规律再度陷入无知的状态。那些曾经与他熟悉的人,那些对他来说格外重要的人,那些认为他对自己格外重要的人都被迫或无奈地离开了他。

查理如同阿尔吉侬般走向了自己的毁灭。

阿尔吉侬作为一只老鼠,体验到了对知识本身的渴望,因为迅速增长的心智形成了空洞,需要一些东西来填补,否则就会崩塌。而显然,阿尔吉侬没能填补,查理也没能填补。“上天啊……至少不要让我忘了如何读和写”。查理在崩塌之中如是写道。书前引用了柏拉图关于黑暗和光明的论述——这条论述往往被拿来键政,但此刻,用于查理和阿尔吉侬,显然是最合适不过的了。我们没有理由嘲笑从黑暗走向光明的人。一人一鼠此前都处于知的混沌之中,而一个反常识和反规律的行为强行为他们开启了空空如也的心智,并使他们疯狂地陷入光明之中。但显然这种光明是有代价的,不属于的终究是不属于。他们都没有熬过这种崩溃。换一种方式去想,不如说迅速扩展的知识和信息构建了与原有的世界观不符合的新世界。作为普通人这一过程是在几十年间慢慢完成的,但阿尔吉侬和查理都在几个月间冲向顶峰。这不仅仅是反规律,也是对于生命本身的践踏。

查理一直强调自己在成为天才之前也是人,也是一个完整的人,而否认自己是被技术造就的天才。当生命的光辉照亮了愚昧的角落,尘封的内心是否已经做好了准备呢?是否能够承受得住远超常识的暴风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