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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要抓住飘飞的柳絮

一篇莫名其妙的文章

我与她的第一次见面,是在两年前的冬天。
东北的冬天从来不会让人失望。我尽量把自己包的足够严实,背上书包,踏进漫天白雪中。因为今天还要值日,所以出门比平时早了些。雪很大,反倒没有那么冷了,倒不如说这一身还有点热。我解开围巾,摘下羽绒服的帽子,仰起头吸了一口气,在暗蓝的天空中可以看见旋转飞落的灰色雪花。冰凉的空气顺着鼻腔涌入,冷气冲撞着神经。我连忙低下头,条件反射般地皱了皱鼻子,扶了扶眼镜,接着往前走,雪在脚底发出吱嘎声。从小喜欢做的一件事就是,作为第一个踩过新雪的人,走一段路一定要转回去看自己的脚印,一长串深色的印记留在泛着银光的雪地上。
习惯性地回过身,但视线被挡住了。
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我的身后。

1

我下意识后退了一步,脚底一滑,向后摔倒在地上。小小的身影还站在那里。就着路灯的光,勉强看清了她的样子——一半的脸被阴影隐藏着,身上穿着显然不符合这个季节的罩衫和齐膝短裙,赤脚站在雪地里,和雪一样光亮的银白色长发在风中飘动。
一时间我的头脑有些承受不了这巨大的信息量,我抬起袖子蹭了蹭眼镜。这时路灯到了时间,齐刷刷地关闭了,我再回过神来,她已经背对着我向后走去了。
“等一下!”我下意识叫喊道。
她停了一下,然后凭空消失在雪地之中,仿佛化为雪花飘散一般不见踪迹。而她走过的地方,丝毫未留痕迹。
这时一只手伸了过来。
“谢谢。”飞把我扶了起来,我拍着身上的雪,说道。
“昨晚结冰了,今早一地雪,地上真是太滑了。你小心点。”
“啊……嗯。好像是凌晨开始下的雪。”我还在刚才的混乱中没有反应过来。路上突然就多了很多上学的人,天色也比刚才亮了许多,雪也停了下来。我回头看了一眼。
“嗯?”
“没事儿。”我和飞并肩往学校走去。回头看去,一切如常。

2

第二天早上我特意早起了半个小时,和家人谎称和人换了值日的班次,提早走出家门。
但什么都没有。出家门的时候雪还下得很大,走到昨天的那个地方的时候,自然是什么都没有发生。雪已经和脚印一起被车轮压实,沾上了泥土。
“穿着春装的女生?没想到你还有这兴趣,可以写故事去了。”飞嗤之以鼻。
“我是会扯这种事儿的人吗……而且快高考了谁还会莫名其妙说这种事情……”
“你说的那个女生,具体是什么样的?”一旁的文听到,凑了过来。
我把当时的场景向文复述了一遍。那脱离现实的场景,脱离现实的角色就站在自己身后。心理作用下,我记忆中的她可能还会发出某种超自然的光芒。
晚自习下课的路上,我们仨决定去奶吧喝点什么暖暖身子。坐在充满着温暖奶香气的店里,我向飞和文讲述了昨天的经历。
而显然这两个人完全没有相信的意思,不过考虑到我很少会说些没有来头的话,他们似乎决定,暂且假装相信我说的话……至少不直接否定。
“今早你来那么早就是因为特意提前去等了是不?”文察觉到了日常掐点到校的我有点不正常的地方。
“啊,是啊。但今早她就没出现。”我避开话题,敷衍了她一句。
“那就别去想了……我觉得啊,要是真有这么个事儿,她肯定还会再出现的。”
我没回答,喝了一口杯子里的热水。
“你这乳糖不耐受还真是麻烦呢。”
“嗨,早就习惯了。”

3

冬天很快过去了,高三复习进入了最忙碌的最后几个月,我的数学成绩还是一如既往地令人发愁。飞推荐的练习册是翻来覆去的做,至于效果如何还得等月考成绩下来。
气温一天天在升高。已经是四月底了,按说柳絮早该飘起来,但今年不知道为什么,街道上出奇的干净,不见了应该沿着人行道滚动的灰白色絮球和空中飞舞的毛絮。
太阳升起来的时间一天比一天早,我时不时会起得比平时早,然后更早去学校。
今天也是如此。影子向前长长地打在地上,早上的阳光是温和的橘黄色,吹着凉风,上学路目前来看是一天当中最轻松的时刻了。但此时此刻影子的样子有些奇怪,像是在我身后又站了一个人。我回过头。
雪一样的银白色长发,身穿一套春装,赤脚站在地上,似乎全身散发着超自然的辉光。
我尚在惊愕之中,她却笑了起来。那是如春天般温暖的笑容,从各种方面来讲。虽然说这样讲一般是比喻,但看到她的笑容的一瞬间,一股暖流窜上脊背,四月尚凉的空气似乎瞬间升高了温度,洋溢着生机勃勃的气息。
我尽量冷静下来,问出了等了一个冬天的问题。“你是谁?”

4

“按照你们的说法,我应该是柳絮的化身。”
“柳絮的……化身?”
“这座城市现在应该已经开始飘了吧?往年一直是这样的。”
“你掌管这些事情?”
她又笑起来,“不,那是‘神’该干的事情,但没有‘神’这回事儿,我只是一个类似于‘灵’的化身罢了。当我降临,柳絮就会降临;当柳絮飘飞,我就会出现。”
“那……今年没有柳絮也不是你导致的?”我突然对这样讲话的自己心生厌恶。
“也并不完全没有我的责任。我本来不该在去年冬天出现的。但很多事情导致我不得不这么做。”
“这么说,去年冬天那个也是你?”
“啊,我们是第二次见面了。但我可不是第一次见到你。你从婴儿车到高中的上学路,我每个春天都能见到你。这么说有点偏向,应该说这座城市的每一个人度过的每一个春天,都有我观望着。”
按道理我应该完全不相信她的话。但既然是第二次见面,加上她周身散发出的超自然气息,令我没法这么想。我冷静了一下,问道。
“那你来做什么?”
“我需要你帮我,让柳絮回到这座城市。”
“……”
“?”
“其实,大多数人并不期待柳絮。路上飘着会让人打喷嚏,扫地的环卫工也会很辛苦。”
如今我在另一座城市上学,一座雪很多的城市。下雪天的时候,我依然有转过身看脚印的习惯,只是从那之后再也没有看到那个小小的身影。回想起那个冬天的邂逅,似乎我还在期待能在下个柳絮飘飞的季节,和她再次相遇。

她看见沉默

“第十四梯队人形,请立即到人形工厂报到。重复,第十四梯队人形,请立即到人形工厂报到。”

“春田,我说,不在格里芬了,你要去做什么?自己开家咖啡馆么?”

“……倒也不是没有这个想法,但我这七年一直在泡咖啡,总想着做点不同的事情。倒是你,是要去打职业么?”

“又在拿我寻开心。”RFB假装不高兴。

“嗤……”忍住笑,捏了捏RFB的耳朵,走出了宿舍区的大门。

“军用人形Springfield,你的服役期结束,感谢你做出的贡献。接下来请跟随引导拆除核心。”

民用化的人形会被拆除火控核心,然后进行信息封存,机密事务均会被封锁在记忆体的最深处,虽然这种加密模式会随着时间推移逐渐失去效用,不过加密解除的时候,那些“机密”也谈不上机密了。

以前的人形退役,是直接抹除记忆,更换心智核心,甚至性格都会发生变化……我们这一批人形已经算是幸运的了。

不过……人形要记忆的意义何在呢……

在战场上“阵亡”的我们,大多可以被回收核心后赋予新的素体,对于“死亡”,我们和人类有着迥然不同的认知。相比人类,躯体的死亡对于人形来说,只是服役生涯的一个部分罢了。和加装火控核心,拆除火控核心这样的一般操作没有太大的区别。

“火控核心已定位,素体展开。”机械臂探入了胸口,攫住了那个设备。

素体的材质模仿的事人类的皮肤,但要强韧得多,至少不会轻易擦伤或者被子弹打成贯通伤。

“火控核心已拆除。”

“机密信息封存开始。”

我还能知道什么机密信息呢?我知道格里芬每个人形喜欢的咖啡种类和口味,理论上咖啡因对人形是没有影响的,但还是会有喝过咖啡就能减少充电休眠的人形。

我还知道她们大多数的秘密。坐在柜台前,不管你喝的是酒还是咖啡,都会让你产生吐露心迹的冲动。

“关键机密已封存。人形Springfield,你现在已经不再是战术人形,不再属于格里芬和克鲁格,下面为你颁发身份证件,允许你作为民用人形回归社会。祝生活愉快。”

我走出了拆解车间。初秋的天空是深蓝色的,阳光流进每一个可能的角落里。不只是后方,随着一系列清理技术的出现,争夺清洁土地这一最原初的目的也逐渐被淡化了。就我而言,已经认识了不下十名,包括在S09区的时候,那位风格略有不同的指挥官。虽然大多数时候,我都被留在后方,出任务的次数屈指可数。

接下来我该去哪里呢?

大门在我背后关上了。

战争接近尾声了。也许所有人形都会被民用化,回到自己或是记忆中,或是全新的人类社会和没有战火的生活吧。

也许有一天,战争彻底结束了,在这座城市,这片大陆,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她们还会用自己的方式生活,我还有机会再与她们相见吧。